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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汤显祖

发布时间:2020-09-23 09:19 来源: 抚州日报
  

十六世纪的晚期,东西方的剧坛同时升起两颗璀璨巨星,一颗是英国的莎士比亚,另一颗是中国的汤显祖。而且又是这样的巧合,他们都在1616年驾鹤西归。造物注定他俩的名字要交织在一起。然而汤显祖就是汤显祖,他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品牌。他“因情成梦,因梦成戏”探索世界、针砭社会、拯救苍生!他是世界剧坛无出其右的戏剧政治家。

一、故里家世荣显

公元1550年9月24日,汤显祖降生在江西东部临川县。这是自古有名的“才子之地”,在北宋,经略天下的宰相晏殊,亲冒矢石的政治改革家王安石,醉卧花荫的词人晏几道,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都是这里人。而“绝代奇才,冠世博学”的汤显祖,则以其传奇戏曲赢得“东方戏圣”的盛誉。

临川汤氏自古是名门望族。始祖汤季珍(又称万四公)在唐僖宗朝诏任抚州宣慰大夫,因入闽追剿黄巢之乱而殉国,敕葬临川县城北郊飞雁投湖山(其墓尚存),后举家从苏州入籍临川。据其家谱载,汤显祖家族的前八代已居在城东文昌里。这是诗礼人家,好道信佛,好善乐施,遇到灾荒之年,慷慨捐谷赈饥。到其曾祖家有藏书四万余卷,高祖、曾祖、祖父都是“望重士林”学者。因明初苛戮官吏,许多睿智儒生避而不赴科举。汤显祖的天祖(前六世)汤伯清“自矐其目”避科举,以耕读传家垂训后世。汤显祖的前四代没有人中举,最高学历只是诸生(秀才)。汤显祖的高祖汤子高,竟用“耕读”作他的号。家有良田百亩,他亲自下地与僮仆们同耕作。青少年时代的汤显祖,除了读书,还常下地劳作,弃官归家后,像陶渊明一样,“落日寒园自荷锄”。汤的家族,对“读”长期只为懂做人应世的道理,洁身自好修养个人品德。随着社会的变化,汤显祖父亲汤尚贤这个务实儒学者,对“读”开始向“治国平天下”作追求,鼓励后代参加科举,获取功名。汤显祖就是立志改换门庭,投入科举跻身仕途的第一人。他14岁中了秀才,21岁中了江西第8名举人,34岁京试中了进士。然“耕读传家”的思想对汤显祖的做人与为官施政产生着深刻的影响。

二、才情闻名遐迩

汤显祖天资颖异不群,5岁进家塾读书,当年就能对对子,而且连对几次都不怕。现存汤显祖12岁写的一首古风《乱后》,可见其早慧的文学才华。14岁汤显祖参加抚州府的院试。院试通过叫补诸生,也就是中了秀才。院试由省里的学政官何镗主持。他到临川便听说有个汤显祖,“俊气万人一”,要见识一下他的才华,进入考场,便突然举书案为破题要他回答哲学问题。汤显祖看面前的书案是有形有状之器具,他马上联想到南宋哲学家朱熹说过,“凡有形有象者即器也;所以唯是器之理则道也”“形而上者,无形无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形有状是此器”,于是从容回答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何镗听了,禁不住拍案赞叹:“该孩子的文章必定雄视天下!”六年后,21岁的汤显祖中了江西第8名举人。这时汤显祖已很博学了,除懂古代诗歌散文以外,还精通乐府歌行,五、七言诗;除读了诸史百家外,对天文、地理、历史、医药、水道、卜卦和神秘怪异的典籍也读了很多。他虽然只是一个举人,可才情闻名遐迩。

中举后的汤显祖踌躇满志,雄心勃勃,似乎仕途的路在他面前畅通无阻,国家大事以他的“区区之略”即可改变面貌。他打算在政界大显身手干一番事业,然后再隐归山林。 

三、宦海沉浮失意

“风华总被才情误”。名蔽天壤的举人汤显祖,本是写应举八股文的高手,却在考进士中屡遭落第。原来科举制度到明代随着社会的堕落已腐败,科考成了上层权要以权谋私,保子弟世袭富贵的幕后交易。28岁赴京考进士,首辅张居正要让他的次儿高中前三名,又想遮人耳目,私下派人到人才辈出的应天府(南京)物色当今才名响亮的举子作陪考。打听到临川的汤显祖和安徽宣城的沈懋学是众望所归人物,他即派亲信去笼络,声言只要愿与首辅合作,便可高中前三名。这对一般举子而言,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恃才傲物的汤显祖想的是:若以文章取士,中个进士应没问题,用不着去攀龙附凤,染黑自己的名声。因此他没有应命,为此得罪了张居正而名落孙山;而沈懋学顺势而为,便高中了状元。三年后又赴京会试,张居正以为汤显祖会吸取前科落第的教训,于是又故伎重演。没想到汤显祖却以“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回绝,毅然放弃本科的会试。直到张居正死后,汤显祖34岁了,才中了个低名次的三甲进士。此时,新任首辅张四维和申时行又令其子前来拉拢汤显祖,并许其入翰林院做庶吉士,这是为内阁储藏人才的机构,升高官的捷径,汤也敬谢不敏,当然也就不能官居要津。在京观政一年后,汤显祖要求到南京作了个掌管礼乐祭祀的太常博士。

汤显祖在七品闲职中熬了六年,到40岁才升了六品礼部主事。然此时朝政腐败透顶,贪官遍地,税监横行。从万历十四年的江南水灾,到万历十六年已发展成全国性的大灾荒,而派到江南救灾的使臣却在接受地方官吏的贿赂之后得到提升。汤显祖愤而上了《论辅臣科臣疏》,揭露首辅申时行和其亲信科臣贪赃枉法的罪行,并对神宗二十年的政治作了抨击,结果被神宗贬谪到雷州半岛的徐闻县当小吏典史。在徐闻,他办教育,倡贵生,轻生民俗得扭转,“百代徐闻感义仍”。一年后迁遂昌知县,他试行以情施政,在除夕放囚回家度岁,元宵夜放囚出狱看花灯,并兴教劝农,驱除虎害,压制强豪,深受百姓爱戴,政声冠两浙,但遭到地方豪强的怨恨,上级官吏的挑剔,得不到正常的升迁。十五年的仕途经历,看清了官场的宠辱不定,贤奸颠倒,无公理正义可言,眼看皇上派出的矿监税使要来遂昌,苦心经营的“有情天下”要遭到“无情使者”的践踏,汤显祖不堪为虎作伥,便在万历二十六年(1598)上京考核后,怀着满腔悲愤,弃官归临川。遂昌感念汤显祖。汤弃官十年,遂昌还派画师到临川为他画像,挂入生祠,后又建了遗爱祠,永久怀念他的功德。

四、矢志戏剧救世

抛弃仕途的名利场,对汤显祖不是遁世韬光,而是转换战场。他跻身仕途,志在“变化天下”,做王安石那样的政治改革家。然经历宦海沉浮,深感此路不通,于是寄身剧场,用手中的笔写戏。他要用戏剧救苍生,以情感悟世人,完成政治上未竟的宏愿。他在《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中写道:戏剧能打动人的情感,看戏可使君臣关系符合礼节,融洽父子的恩情,促进长幼的和睦,增添夫妇的感情,树立朋友间的友好关系,消除彼此间的仇恨与矛盾,治疗精神上的疾病,戒除不良的嗜好。只要人人看戏,瘟疫病毒便不会发作,天下太平无事。在他看来,戏曲不是“旁枝末节”,而是与儒、释、道一样的“名教”。他懂孟子“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的教义,用今天的话说,看一场好戏比听一场政治报告影响更大,政治家解决不了的问题可用戏曲来解决。于是他“因情成梦,因梦成戏”,“梦”是他剧作的特点与剧情中心。他将现实无法实现的“有情之天下”,在“梦”中作主观追求;让“戏”在舞台小天地里,通过角色展示情的世界,演绎大人生。

汤显祖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官场的体验化作艺术思维,在“临川四梦”中成功地塑造了“善情”与“恶情”不同的形象。《牡丹亭》是他一生得意的代表作,杜丽娘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的故事突破了社会体制对个体生命的桎梏,喊出了同时代妇女的呼声。它一问世:“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将中国传奇戏曲艺术推上了艺术的最高峰,奠定了他在世界剧坛与莎士比亚比肩的地位。

汤显祖一生只写了四个半戏(《紫箫记》为未完的半个戏)。《邯郸记》完成后,便没有再写戏。不是他“才华衰竭”不能写,而是觉得不必再写。他在“临川四梦”中“把人情世故都高谈尽”,借梦境将明代社会与官场魑魅魍魉都现形场上,“胸中魁垒”得到宣泄,嬉笑怒骂,皆成了曲章。汤显祖深知,戏曲要起到救世作用,要看演出效果,演员能否在台上将剧本“曲意”得到形象、生动、准确地展现。于是“四梦”完成后,他躬耕剧场当导演。当宜黄戏演员对剧本“曲意”体会不到位,便“自掐檀痕教小伶”。对沈璟等人为了“格律”而改纂他的剧本,损害了剧本《牡丹亭》的“曲意”,他不可容忍,嘱咐宜黄戏艺人:“切不可从,虽是增减一二字以便俗唱,却与我原作的意趣大不同了。”并气愤表示:“余意所致,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这是汤显祖与沈璟之争的根本。

“史家不幸诗家幸”。官场的失意成就了汤显祖的戏剧人生,“临川四梦”是汤显祖政治理想的表达。如果说,莎士比亚只是有意识通过戏剧传达出他政治智慧的话,那么汤显祖有上疏揭发时弊的壮举,有“政声冠两浙”政治声誉,还有宦海沉浮十五年的政治实践,无疑比莎士比亚更有资格称作政治作家,是当之无愧的戏剧政治家。

五、晚景穷老蹭蹬

汤显祖抛去遂昌知县,两袖清风回到临川。俸禄没有了,全家一年能收到的租谷不满六百石,但来往的宾客、门人很多,汤显祖只能用卖文的钱做招待客人的费用。归家一年,便有“速贫之叹”。为了生计,不得不作些“承应文字”,得些润笔银。

经济“速贫”尚可穷过,精神上接二连三的打击却令他不堪承受。归家的第二年,汤显祖50岁,视有“佐王才”大儿士蘧在南京参加秋试(选拔举人考试),却在距考期尚有23天,未进考场身先卒。士蘧的死,汤显祖悲痛欲绝,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一口气写下30多首诗痛表怀念。

“壮子殇”去泪未干,第二年是辛丑年,是吏部和都察院每三年对地方官员进行“朝觐考察”之年。汤显祖弃官三年了,可不列为考察对象。但明代考察制度到此时已是僵化与衰坏,成了各部院上层官僚结党营私、打击政敌的工具。这些执权者不思将汤显祖召回朝廷,还强安上一个“浮躁”的罪名,罢去了他的官阶。汤显祖“闻之哑然”。翰林院有位李麟初,得知汤显祖落职闲住,特作诗推崇其人品:“文章论定前贤退,簪笏名除大雅留。”

有位辞官从医的好友叫王宇泰,得知汤显祖被追论夺职且又生计艰难,给他捎去一信,劝他不要太孤傲了,虚情假意地拜访一下当地官员们,或许能够得到一些资助,官长们也不会对你有嫉恨。但汤显祖给王宇泰写回信说:你来信劝我的心意是好的。这些年来我又老又病,见到那些官员总不能像别人那样说乖巧的话,而且那些当官的都是年轻气盛的新贵,对我根本不会有好声气的。我是三十多年前的进士,如今六十多岁的一个老人,却和一班低等的小辈一起排队依秩序去等着他们接见,畏畏缩缩而行,看着人家的脸色小心陪话,这实在不是我这个人做的事。就算因此县官们怪罪我,我也甘愿承受。汤显祖的高洁正气,不论处于何种境遇,始终不改,有朋友怜悯汤显祖穷困潦倒,劝他去徽州向一位富商“打秋风”。汤显祖有诗“无梦到徽州”一句,表达了在“乏绝”的困境中对铜臭的拒绝,保持自己的人生志向和独立人格。

六、永远的汤显祖

汤显祖的文化建树是多方面的,涉及政治、哲学、文学、艺术、史学、教育、宗教等诸多学科。除戏曲创作与理论成就堪称世界一流外,文学上是诗文辞赋大家、八股文能手;“唯情观”的哲人;教育实践家(创建了“贵生”“相圃”“崇儒”三所书院);有创见的史学家(以新的观点重修《宋史》,校定了《册府元龟》);学人风格的书法家;30岁就曾登坛讲法的佛学家。当然,汤显祖首先是政治家。

汤显祖的戏曲,400多年来盛演不衰。《牡丹亭》震撼人心的社会效果,验证了戏剧有比政治说教影响更大的社会功能:扬州女子金凤细,嗜读《牡丹亭》,临死时,将它带入棺殉葬;杭州女伶商小玲,色艺名噪一时,但婚姻不幸,郁郁成疾。一次演《寻梦》一折,真如身临其事,缠绵凄婉,泪痕盈目。当唱到“待打拼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个梅根相见”,随身倒台而亡;才女冯小青嫁与商人为妾,为大妇所不容,独居佛舍,愁惨欲绝,读《牡丹亭》后,感触万分,写诗寄情:“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汤显祖戏剧走出国门,即为国外观众所倾倒。1930年,梅兰芳在美国演出《牡丹亭》两个月,轰动了整个美国,每次谢幕至少15次之多。美国有人评论:“中国剧,雍容大雅,位置之高,分量之重,为世界戏剧之冠。”青春版的《牡丹亭》在世界各地巡演,“八年的演出,场场爆满”。中国民族舞剧《牡丹亭》和中国芭蕾舞剧《牡丹亭》最近几年在欧洲和澳洲演出,“让全场观众为之陶醉、感动,掌声经久不息”。

研究汤显祖生平与著作的“汤学”,已走向了世界。《牡丹亭》早在17世纪就流传到海外。20世纪初开始先后被译成德文、日文、英文、俄文、法文等多种文字出版,吸引国外学者来研究中国的汤显祖。在国内,当代典籍翻译家汪榕培教授从1996年开始,花了16年时间,将“临川四梦”和《紫箫记》全部译完,结集成英文版《汤显祖戏剧全集》向世界推出。

汤显祖逝去已400多年,但他没有“死”,一直活在戏剧艺术世界里。从晚明朱京藩作《风流梦》始,戏写汤显祖者代有其人。当今的戏剧舞台与银幕中,都能看到光彩照人的汤显祖艺术形象。

汤显祖丰富的文化遗产与其站在时代前端的进步思想、高洁的人格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

汤显祖不仅属于中国,而且属于全世界!

龚重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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