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在我们家做保姆的杨婆有事要回去,她在家乡物色了接替她的人——30出头的付千英。谁也没料到,从此,我们与付千英结下了一生一世的情缘。从小我们都叫她“保保”,一直叫了半个多世纪。保保的丈夫被抓壮丁阵亡,24岁守寡,育有一子一女。
冬天的早晨,我常赖在被窝里,扯着嗓子喊,“保保,我要起来,来帮我穿衣裳。”保保在隔着天井的厨房回应,“等一下,做完手上的事就来。”粗糙的手帮我拉着袖子,衣服多,里面的更难穿。怕我们冷着,她还经常提着一笼炭火,把房间烧得暖暖的。
1970年,全家从县城搬到德胜关垦殖场。那时,我和姐姐、保保三人睡一张床。保保睡床外侧,占很小的位置,把大部分位置留给我们。有时半夜醒来,迷糊中看见保保凑在电灯下,做布鞋或棉鞋。穿着保保做的鞋子,我们走过春夏秋冬。夏天,木槿花盛开的时候,保保吩咐我早起,到附近的土坡上、菜地旁去摘白色的木槿花,这是全家午餐时的汤料。平时,她还带着三个哥哥上山打柴,或在房前屋后种上新鲜蔬菜。
1971年,保保做了奶奶,尽管不舍,她还是回家带孙子。因为都在县城,所以联系频繁。衣服仍然给保保洗。放学的路上,经常看见保保用竹篙把衣服晒满了马路边。隔三差五地,我也会挎着一大篮子脏衣服送到她家去,喝口水,聊一会儿天。凉开水是保保家随时随地都有的,装在那种非常干净的大瓷壶里。保保经常说,我这是井水,好甜,多吃些。
1976年底,我们又搬到抚州,保保怕我们忙不过来,前来帮忙,一切都差不多安顿好了以后,她才回黎川。从此,因为路程远,与保保的联系就不多了,但实在忙不过来,妈妈还是会请她来帮忙。保保只要接到口信,就会不辞辛苦地赶过来。按她的话说,肯定是有事,不然姜同志(妈妈)不会开口。
文革时期,一些人劝她离开,说东家都倒霉了,你还在他家做呀?保保说,蔡主任、姜同志不是坏人。再说,爹妈都关起来了,我一走,这些小孩怎么办?哪个带?我是做不出这种事。正是保保的善良和保护,我们才得以度过那段困难时期,也从心底感激她,认定保保是除父母之外的第三位最亲的长辈。爸爸生前对我们说:“不要忘记保保,你们去黎川都应该去看她,她对我们这个家是有功的。”
我们五个兄弟姊妹下放、上大学,保保都给每人送一个搪瓷脸盆留作纪念。这个脸盆一直跟随我们结婚成家。
保保辛苦地带大我们,可谁会想到,保保还带大我们的孩子。她说,我每个孩子都要带,哪个都不偏心。为此,保保不辞辛苦地到抚州,跑南昌,最后还去了北京。
现在想想,我们那时条件都很差,经济上也紧张,是她帮我们精打细算,日子还过得不错。那时我家就一间小房子,只要不下雨,保保经常把孩子放在门口,一边做事,一边照看。在这样的环境下,孩子晒了不少太阳,身体更结实。
1995年,除了在美国的姐姐,我们三代共有14人去黎川给保保祝贺七十大寿,远在美国的姐姐还特意在县电视台为保保点了一首歌。
爸妈相继离开我们后,保保既是我们精神上的牵挂,也是一种寄托。我们常借着各种机会和理由去看望她,她见到我们也特别高兴。今年3月初,我们专门买了新轮椅,去黎川看保保。她的腿脚已不能走了,身体虚弱,但神志清楚。我们小心翼翼地用轮椅推她上街,给她买了一大堆东西。3月29号,保保病逝,享年83岁。
保保走了,但她对我们的养育之恩,永远铭记在我们心中。保保,永远是我们最尊敬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