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住隔壁的世旺对我说,村东头二拐家的那头牛,鼻子上没有绳子,却仍然像被系着一样,乖乖地立在树下,怎么也不走。世旺的话我不信,他便拖着我来到村东头那片树林里,只见二拐家的那头牛真的木讷地站在哪儿。我试着刺激了它几下,它起初未动,而后只是移了移后腿,甩了甩尾巴。我认真地看了一眼牛的鼻子,只见牛的鼻孔里用来系绳子的栓子还在,上面有一段残留的绳子,旁边那棵用来系牛的香樟树上耷拉着一截绳子。也就是说用来系牛的那根绳子真的不存在,可牛却还像是被系着一样。有人说,好几天这头牛就这么站在同一个位置。也有人和我一样纳闷:没有了绳子,那牛怎就那么实诚?
这时,又来了一位70岁的老汉,看过之后,他一连说了三个“稀奇”。
大家都跟着老汉说“稀奇”的时候,牛的主人二拐吆喝着拨开了人群。这会儿他正要为牛喂饲料,只见他将装好细糠瘪谷的破盆放在地上,那牛低着头开始咀嚼起来。二拐拍着牛角说,绳子都断了五六天,还当精怪看。告诉你吧,我给牛施了法术,它才不走的。
大伙听了都说二拐瞎说。二拐将那条短了一截的左腿搭在谷盆上说,不信,过一会儿它自个儿还会去河里喝水,喝完水又会回到这儿。
真那么听话你的屁股也不会被它摔着,那条腿也不会短那么一截。有人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二拐小时候放牛,喜欢骑在牛背上,上岭爬坡也不下来。有一回牛烦了,故意一颠屁股,二拐从牛背上摔下来,一屁股跌在石头上,怕父亲骂,瞒着不作声,结果误了医治,最后留下残疾。
这几年,村里人都外出打工,自家的、兄弟的责任田都由二拐种着,二拐也就常常不分白天黑夜地干,那牛也跟着被折腾。牛干活累了,有时会偷偷懒。可二拐心里急,一鞭子打下去,牛背上一个馒头大的包。由于鼻子上那根绳子,牛只好忍气吞声。
有一天夜晚,二拐扛着犁耙等农具一瘸一拐的沿着山路回家,累得气喘吁吁的牛在前面走着。上坡时,牛和月亮的影子在二拐眼里一晃一晃的,有时就模糊了他脚下的路,几次踩了牛的后腿。那牛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再踩一脚时生气了,一蹬腿、一扯绳,二拐没防备,挑着的农具掉下来,不偏不倚的砸在他那条瘸了的腿上。
二拐三个月没起床,天天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发誓等脚好了,一刀把那畜生给宰了。后来,二拐可以下地了,可腿却短了一截。下地后,二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一根粗绳子,将牛死死地系在树上,然后抄起扁担狠命地打,据说扁担都被他打断了。
有人劝二拐手下留情。二拐说,这头牛特犟,不下狠手降服不了它。
其实出事那天,二拐家的牛三天三夜也吓得不敢回家。第四天,它才一声不响的出现在村东头的那棵树下。奇怪的是,二拐家的牛这回变老实了,你怎么打它它也不动弹,一鞭一鞭承受着。没法子,二拐只好作罢。
打那以后,二拐再牵着它下地时,牛变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回家后,二拐牵着牛往树下系着,它也不乱走动。就这样,二拐家的牛每天都机械似的重复着相同的程序,尤其在农忙时,尽着自己的义务,以至于绳子断了也不知道。
但是,有人说,牛一辈子都被那根绳子束缚,习惯了也就麻木了,绳子断了也不知道。二拐听了对大伙说,牛通人性,它看我拐了,就把绳子系在了心里。大家都说二拐的话说得在理。
二拐跟着牛往河边走的时候,他的影子在人们眼里一颠一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