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东
热爱唐诗的人们,应该不会忽略“三李”的诗吧。李白的诗任性洒脱,空灵飘逸,透出一种仙气。李商隐的诗朦胧晦涩,疑真疑幻,如水月镜花,美丽中透着忧伤,有着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而李贺的诗呢?说实话,李贺的诗,我是最怕读又最爱读。李贺的诗到底好在何处?是他那凄艳幽冷的意象,给人强烈的视感冲击?是他那落想天外、迥异凡人的想像,让人匪夷所思?是他那魔鬼般的独特语言,使人无从模仿和复制?是他那内敛隐晦的思想情感,具有惊人的心灵深度?不管他人持何种看法,都无法动摇我对李贺诗的极力推崇和挚爱。而我最为欣赏的是李贺诗中那种仿佛从地狱深处喷发出来的激情之火,在黑暗的时空里静静地燃烧,绝望地燃烧。
李贺诗的激情源于大唐王朝盛行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价值观,让诗人昂首天外,以宽广的视野观察世界,以宏大的气魄直面人生,以超强的自信迎接未来。于是,诗人在《南园》中写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于是,诗人在《昌谷北园新笋》中写道:“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于是,诗人在《致酒行》中写道:“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拿云”;于是,诗人在《三月》中写道:“东方风来满眼春”。年少的诗人,对前途曾充满信心,对人生满怀乐观,才抱有此等雄心壮志,才在诗中饱含着如此昂扬奋发的激情,发出如此振聋发聩的时代强音,撼人心魂,感人肺腑。
李贺诗的激情也同样源于对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幻想破灭后产生的满腔愤慨。李贺空有凌云壮志,却生逢不幸,怀才不遇,仕进无望,报国无门。他是唐室郑王之后,有着高贵的血统,凭着他的才气和锐气,完全可能考取进士,有番大作为。然而,大凡少年成名的天才,往往更容易招来嫉妒和伤害。他就惨遭小人的诋毁,说他父亲名晋肃,他若考进士就是对父亲大不孝。为了避讳,他硬是被生生地剥夺了上进的机会。李贺也因此一生落魄潦倒,只做过九品小官奉礼郎,后来索性回家养病,抑郁而终,年仅26岁。可怜的诗人李贺,心生不平,将满腔愤慨化作激越而悲凉的诗句。于是,他在《南园》中发出“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的抗议;于是,他在《开愁歌》中道出“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的血泪心声;于是,他在《浩歌》中一再表达出“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的对伯乐明君礼贤下士的强烈渴望。
李贺诗的激情更源于他在理想破灭后对“彼岸世界”近乎痴狂甚至病态的幻想和迷恋。他想以惟美神秘的彼岸世界来麻醉自己在现实中备受煎熬的灵魂,求得心灵的平衡,并产生精神上的优越感。于是,诗人总是生活在能听到“羲和敲日玻璃声”、能看到“芙蓉泣露香兰笑”的彼岸;于是,“王母蟠桃千遍红”、“携盘独处月荒凉”、“晓风飞雨生苔钱”成为诗人既怕又爱的境界。千古诗人中,只有李贺最深刻地感受到“人命至短,好景虚设”的悲哀,将无望的激情化作幽冷凄丽的诗行,也只有他才是唯一的鬼才。
自唐以来,许多人们,尤其是失意落魄之人,抑或是自以为怀才不遇之人,大都会对李白、李贺、李商隐的诗歌倍加赞赏。但是,同李贺相比,李商隐的诗更富理性,很少有大起大落的激情,李白的诗虽然狂放不羁,但其激情中缺乏李贺那种内敛、忧郁、绝望、颓废乃至极度自恋的心灵元素。我酷爱李贺的诗,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幸的短命天才,也不只是因为他的诗歌意象惟美凄冷,风格独树一帜,而更多的是出于对历史上一个最痛苦的积极入世者,对于一个悲情的理想主义者和英雄主义者内心那不甘熄灭的激情之火的欣赏和敬畏。我想,时至今日,仍有许多人们热爱甚至迷恋李贺的诗,这应该也是对他由衷的欣赏、惜别和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