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发福

    母亲载着９５岁的高龄走了，静静地走了。可我每每梦见她生前为我做的那一双双布鞋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从懂事起，我穿的就是母亲纳制的布鞋。我们家穷，经常是锅里没米，灶下没柴。为了帮家里挣点钱，母亲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帮人家砻谷、洗衣裳及干各种零活。稍稍有点空闲，还要为全家人缝衣纳鞋。

    纳双鞋真不容易，既要缝鞋面，还要纳鞋底。鞋底是百层布叠层起来的，而每层布是由指头那么宽的废旧布拼凑起来，接着是千针万线才能把鞋底纳好。我常常坐在母亲身边，看她在煤油灯下纳鞋。看着看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许多回，从睡梦中醒来，我看见母亲仍在昏弱的煤油灯下纳鞋。

    母亲纳鞋，常常要我们几兄弟坐在她身边，反复教我们人穷不能志短，给我们讲“勤有功，戏无益”的道理，教我们要好好读书……岁月流逝，母亲沉甸甸的话，我们终生难忘，终生受益。

    １９６１年是灰暗的、沉重的，母亲纳鞋时常常流着眼泪。那一年，父亲早早地走了，我们家上无片瓦，下无块地，几兄弟都小，生活重担落在母亲一人肩上。母亲常常是哭着睡着了，睡着了又哭醒，串串眼泪落在她纳制的鞋底上。

    穿着浸透母亲泪水的布鞋，我们艰辛地走过岁月，一个个慢慢地长大了。１９６８年，我戴着大红花光荣应征入伍。儿行千里母担忧。临走那一晚，母亲彻夜未眠。她塞给我一双棉鞋，说：“冬天你脚会冻，带去部队好穿。”我眼里含着泪水，母爱啊，是最伟大的！我读中学时，正是国家困难时期。一天，母亲托人带了三个菜包子给我吃。我知道，那是母亲牙缝里省下来的。至今我都能感受到那三个菜包子的温暖。

    越过冬天，我们家步入了春天，几兄弟都分别结了婚、成了家。母亲多数时间在我家生活。她还是一有空就端把小竹椅，戴个老花镜坐在那里纳鞋。母亲纳的鞋既结实又美观，有的鞋面、鞋底还锈花呢，妻子总是夸赞不已，并真诚地向母亲求教。母亲便手把手地教她。在一针一线中，两人有说有笑。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各种潮流的新款鞋子逐渐替代了母亲的布鞋。我一次又一次地劝母亲好好休息，不要再纳鞋了。母亲还是一刻都歇息不下来。母亲最拿手的是宝宝鞋，远亲近邻都慕名找到母亲。不管是谁，母亲从不推辞。在她９０多岁时，还为几家亲戚邻居精心纳制了好几双宝宝鞋。母亲常常对我们说，出点力气累不倒人，能帮别人就要帮到。母亲就是这样，一辈子纳鞋，一辈子教我们怎样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