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田
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
有一个少年小学毕业了。因为文化大革命,因为父亲是“走资派”,少年被分到了一所民办中学读书。
少年的语文、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姓廖。他其实出身也不好,所以尽管读书时成绩出众,却与大学无缘,只能来这所破烂的民办中学教书,也许在当时,这是他最好的出路。老师很年轻,比班里年龄大的同学没大几岁;老师个头不高,班里个高的同学比老师还高。不过,班里就算最顽皮的学生,对老师也心存敬畏。敬畏有四:一是他的粉笔字写得不是一般的漂亮;二是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能穿透人的心灵;三是他的知识面非常广,说的都是同学们不知道的新鲜事;四是他的一脸络腮胡子,那是所有的同学都无法拥有的。
因为年龄和个头在班里最小,又因为父亲的特殊情况,少年在班里总是怯怯的,说话不敢大声,看人不敢直视人的眼睛。不过,少年对上课很是感兴趣。老师在上面讲课,同学在下面说话,少年却听不到同学们的闲话,只听得见老师的讲课声。于是老师上课时,好像总会多看少年一眼。
和同学相处时间长了,少年便也敢和同学聊天了。一次在家,同学来访,便信口“讨论”当时的天下大事。当时同学之间经常流传一句顺口溜:美帝必败,中国必胜。少年便也随意说起这句顺口溜,谁知竟顺口说成“美帝必败,苏修必胜”当时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之际,许许多多的人因为不小心将印有领袖头像的报纸擦了屁股、开玩笑说错了话而成了“反革命”。少年心想这下完了。同学对少年说这句话极为愤慨,认为很反动,转身便向老师报告。少年和那同学于是被同时叫到廖老师面前。不过,已经自认为成了“反革命”的少年,听到的是:“这句话是从美帝和苏修之间的力量对比来分析问题。就美帝和苏修这两个反动派的力量对比来看,这样分析倒也不错。他不是反革命。你们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少年读中学时,盛行的是“阶级斗争”和“读书无用论”,于是,语文学的是“老三篇”,作文写的是革命大批判文章,数学学到一元二次方程后便学起了农村会计,没有英语、物理和化学,除了去乡下支农、工厂学工,有时间便学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以便将来当工人或农民时有基础。不过,廖老师总能想办法调动大家的学习积极性。他告诉大家,就算是革命大批判文章,也应该认真地去写,一定要文从字顺、逻辑性强、标点符号不错。少年觉得老师的教导很对,于是写革命大批判文章时同样认真。也由此,少年对写作有了深厚的兴趣。
对班里出身好和出身不好的同学,老师从没有分等级对待过。不过,对愿意学习的同学,他会另眼相看,常会邀请几个同学闲暇时去他简陋的宿舍聊天。聊的东西很多很多,从历史到地理,从政治到军事,从名人轶事到天下大事,从做事到做人。不过,大都是老师在说,同学在听,因为聊的这些,同学们都没接触过。当时听,也只是觉得特别新鲜,觉得书店里除了毛主席语录,怎么就没有这些书卖呢?只有到了几十年后,老师讲的许多东西,才慢慢地品味出来。有时候是在人生抉择之际,突然想起老师的某句话;有时是在处事待人时,突然想起老师讲过的事。
少年毕业走上了社会。老师也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1977年恢复高考时第一批考取了大学。几十年了,少年早已不是少年了。虽然并未取得令老师骄傲的成绩,但却一直在奋斗,因为老师当年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在于为理想奋斗。
老师离少年很远,几十年也没见过几面。老师离少年很近,一直都在少年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