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季来到曾经劳作的田埂,寻觅那熟悉的田园邀伴聚耕的人海风景,竟然找不到昨日的痕迹。邀伴聚耕是祖祖辈辈农忙时的沿袭,农忙假里“白脚肚”下田当差也是自己数十年的经历,这似乎都消逝在一夜间。
“双抢”是农民盼望而又胆怯的一个时节。每遇农忙,昔日故乡的田园常现人海景象。这块田那丘地,人们三五成群结伴劳作。主家相邀亲友邻里,帮上一天或几天,只管饭不付酬,今日你帮我,明朝我助你,携手共度农忙关。
邀伴聚耕现象起始年代不详,祖辈的祖辈就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从北京发出的一阵春雷响彻寰宇,传遍农村大地,农民被压抑许久的激情似火山爆发,田园邀伴聚耕景象达到了极致。
四月正是“油菜黄、田插秧”的大忙之时。上世纪八十年代农业“大包干”叫响并盛行,田园劳作仍沿用人力加耕牛与犁耙的组合。那时堂兄承包的田多,堂兄按惯例捎信给亲朋约定栽禾之日。天刚亮,亲朋就出发赶往堂兄秧田拔秧,瞧见堂兄家人稍早来到。田园的宁静被一群群早起人惊扰。几个拔秧人、几条拔秧凳、几束扎秧秆,一齐移于秧田中。沙沙的拔苗声,哗哗的洗秧声,似一首优美的协奏曲。当田野尽头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几担竹筐里已盛满秧苗。带着半嬉戏半劳作的心态,我参与了堂兄家的栽禾。栽禾必备杖杆和绳索,放杆拉线的活捎着几分轻松,带着几分乐趣,成了我的专利。平如镜面的田块中,杖杆似尺,绳索为准,行距宽窄,秧株大小,都在杆绳规划内,顺着绳索两人分别从两端往水田中央插去。手落之处,绿苗株株,一会儿一排排秧苗列队挺立。回想那插秧场景,似乎在测量大地,更似乎在泼绿田园、绘绣图景。
每值“双抢”,县乡机关企业放农假,各行各业派员下乡。他们纷纷走出房舍,挽起裤脚,露出白腿肚,走进热浪腾腾、绿浪滚滚的田野大地。开镰日,妇女和孩子挑着箩筐捎着镰刀来到田头。男人们扛着笨重的打谷机,踩着脚下泥泞路小心地走过排水沟。面对熟透的稻子,弓着腿弯着腰,两口唾沫手上搓,左臂搂稻右手挥镰,“嚓嚓”声中一束束稻子躺在地上。手快者田东头割到田西头,挺起身子揉揉腰,回首对居后者挑战似的一笑。男人们用足腿上的劲,踏着节奏踩着打谷机,脱粒的滚筒“叭叭”响,金黄的谷子跳落到禾桶里。妇女和孩子你追我赶,双手抱着稻穗快步递给踩打谷机的男人。年长者一边整理谷子,一边捆扎禾秆。他们脸上虽然挂着汗珠沾着秆屑,却有说有笑。邀伴聚耕的另一风景便是田埂用餐。半晌时分,主家送来点心递上烟,劳动者在田埂上揩抹汗珠稍歇息。稀粥、米酒、鱼干、荷包蛋、霉豆腐、鲜辣椒,三下两口就下了肚。邀伴聚耕的景致就是一曲艰辛的农家乐。
迈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一首《春天的故事》在大江南北回荡,故乡的田园就一直荡漾着春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古老的农谚首次被否定,传统农耕受到现代理念的挑战。村里的小伙及姑娘们纷纷背起行囊,踏上南去或东往的旅途。慢慢地,田园风景发生了悄然的变化。通往田园的机耕道变宽了,进村庄的路面硬化了,田埂旁有了一辆辆摩托车,村口有了来来往往的轿车。逢年过节,车里下来三三两两拎着箱包烫着洋发且西装革履的大男大女。虽说这些人外闯的时间不长,但从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明显地感觉到旧农耕时代的结束和新农耕时代的来临。
忽如一夜春风来,大小农机田园开。各种惠农政策的出台,土地流转形式的大胆尝试,给农机发展带来了极大的机遇。机耕、机插、机收、机灌和机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乡村田野。
阳春三月,故乡的田园中旋耕机来回穿梭,黝黑的泥浪不时从犁铧上翻卷下来。满头银发的堂兄站在田埂上细看机耕。儿子和儿媳刚过完春节就和村里青壮年到沿海打工去了。堂兄笑眯眯地盘算着,家里四亩水田机耕半天就犁完了,要是牛耕起码要几天。他算了一笔账,请机耕比用牛耕更合算。
我趁休假回到故乡,想“双抢”时帮帮堂兄。没想到堂兄成了集墟茶店里悠闲的喝茶客,邀伴聚耕成了过期的老皇历。短短几日,目睹田园太多太快的变化,那金黄色的稻田一顿饭的工夫就成了绿苗篼篼的水田。机械作业已成了田园大舞台一道靓丽的风景线。看那高性能联合收割机,扬着欢快畅和的“突突”声驶过,只见一排排稻穗被吞进机肚里,旋即留下一袋袋稻谷。堂兄提供了可喜的数字,村里水稻实行机耕机播机收的面积接近九成。邻村的种粮大户张宗宗,今年种田一百多亩,从插秧到收割,全部沾了农机的光。
久远且热闹的邀伴聚耕式田园风景已落幕,农忙假也成了尘封的历史。对着熟悉的田园,我竟产生了几分生疏,谈耕论种也变得底气不足。当人们还来不及对田园渐行渐远的风景惜别,更新更美的景致却已快速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