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十五年,汤显祖在南京任太常博士近四年,其间正赶上朝廷六年一次对京官考察,以决定官员的升降。在这次考察中,一些小人以汤显祖往日爱抨击朝政为由加以攻击,使他再次失去升迁官职和报效国家的机会,无奈之下,汤显祖只有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诗文和剧本《紫钗记》的创作上来。
也许是写作呕心费力,原本体弱的汤显祖生了一场病。病愈后,他一时不敢劳累,于是常常独自到四处走走。一次,当他经过一处空地时,见围了许多人,耳旁还传来一阵清纯甜润的歌声。汤显祖已是许久没听到这么清纯的嗓音了,于是兴致陡增,上前看了个究竟。原来是一对父女在卖唱,女儿红儿才十六七岁,不仅嗓子好,模样也灵秀。她那瘦骨嶙峋的老父亲在一旁拉琴伴奏。曲终人散,父女俩只得到一两个铜板。汤显祖不忍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走近红儿父亲,将一粒碎银放到他手中,说:“这位大叔,怎么过去从没见你在这卖唱?”红儿父亲说:“我们原不是干这行的,只因家乡这几年连续灾荒,实在没法子才来讨口食。”说完,让红儿给汤显祖施礼致谢。汤显祖称赞:“红儿的嗓音清纯甜润,真不错。”红儿父亲说:“可我们在这演唱了几天,却没能挣到几个铜板,要不是大人慷慨,我们今天又要饿肚子了。”“如今老百姓的生活都很艰难,你们这行自然也不易。”汤显祖想了想,接着说,“这几年卖唱的也多,而且唱的曲目都大同小异,你们不妨多学点新节目,或许会好些。”红儿听了忙说:“我也是这么想,只是我们哪里还有钱去学新节目。”汤显祖想到自己的《紫钗记》也写得差不多了,于是说:“如果你们不嫌弃,我把我剧作中的一些唱段教给你们。”
红儿父女俩得知眼前这位大恩人就是当今朝廷命官汤显祖时,高兴万分,只是担心学了汤大人的戏上街卖唱会有辱了他的名声。汤显祖却满不在乎,笑着说:“你们就不要推辞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一有空闲,红儿父女俩便会上汤家学戏。令汤显祖惊喜的是,红儿不仅嗓音好,表演的灵性也颇高,很快就把《紫钗记》中鲍四娘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一日,几位朋友邀汤显祖去郊外游玩,他们在雨花台和莫愁湖吟诗作画,尽兴游玩了几天。回来后,汤显祖发现红儿父女没来学戏,他到街头巷尾四处寻找也没结果。那段时间,汤显祖莫名的情绪低沉起来,对人不拘礼节,有时与人说话竟泪流满面,睡觉时又突然大笑起来,就是在官宴时也不讲礼貌,有时甚至还会到秦淮河畔的妓院去寻欢作乐。有其诗为证:贱子亦如人,壮心委豪情。/文章好惊俗,曲度自教作。/贪看绣裌舞,惯踏花枝卧。/对人时欠伸,说事偶涕唾。/睡眠忽起笑,宴集常背坐。/敢有轻薄情,只缘迂僻过。
这日,汤显祖正经过一处名曰“春香阁”的妓院时,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女子唱戏的声音。令汤显祖惊诧的是,那声音像是红儿的,而且唱的正是自己的《紫钗记》。汤显祖立即奔上楼去。虽说红儿的穿戴打扮与先前判若两人,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你怎么不来学戏了,你父亲呢?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汤显祖一连几个急切的追问,令红儿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再也忍不住了,投进他怀中抽泣起来。
原来汤显祖去郊游的那几天,红儿父女俩在卖唱时就尝试着演唱《紫钗记》中鲍四娘的唱段,引来一大群人围看,每天可以挣到很多铜钱。然而,几个地痞见他们挣的钱多了,便来抢夺,她父亲不肯,竟被活活地打死了。被迫无奈,红儿为葬父亲,只有把自己卖给了“春香阁”。
汤显祖知道事情的经过,心里更是不好受,说:“想不到是我害了你们父女。”红儿说:“大人对我们父女一片真诚,红儿没齿不忘,要怪只能怪这世道太黑。”
这以后,汤显祖经常来“春香阁”与红儿见面,两人或聊天或品茶,兴致来了,还共同清唱几段《紫钗记》。时间一长,汤显祖不禁为红儿的命运担忧。他知道,红儿在“春香阁”虽然只卖艺不卖身,但身入“火坑”要想跳出去谈何容易。而红儿也在为汤显祖的前程着想。一天,红儿对他说:“你经常来这种地方会影响你的名誉和前程的,再者这地方花销也非同一般。”汤显祖说:“能有你这样一位知己,我很知足,名誉和前程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我一时还无法筹到那么多银两为你赎身。”红儿说:“先生已经为我付出够多了,我再不敢有别的奢望。如果真有一天我能成了自由身,我愿一生一世做先生的婢女,报答您的恩情。”
正当汤显祖为红儿赎身的事发愁时,一天红儿竟慌慌张张地跑到汤显祖家找他。原来有个王爷看中了红儿,要强赎她做偏房。红儿自然不愿意,情急之中只有偷偷跑出来向汤显祖求救。汤显祖当然知道此时救红儿会得罪王爷,但他没有胆怯犹豫。他写好一封信,又拿出盘缠给红儿,叫她悄悄前往临川找自己的父母。也算红儿机灵,一路乔装打扮,风餐露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临川,并悉心服侍着汤显祖年迈的双亲。直到万历十九年,汤显祖因上《论辅臣科臣疏》被降为广东徐闻县典史,上任时途经临川,两人才得以重见。
(国兴 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