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1044-1076),字元泽,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西)人,王安石独子,治平四年(1067)进士,官至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今存《南华真经新传》二十卷。
王雱机智早慧。《梦溪笔谈》、《墨客挥犀》都记载说,王雱幼时,一次,有客人来访,献给王安石一只鹿和一只獐。客人把鹿和獐关在一个笼子里,故意逗小王雱:“小公子,你可知道,哪只是獐,哪只是鹿啊?”小王雱从未见过这两种动物,却灵机一动,脱口而出:“獐旁是鹿,鹿旁是獐!”客人惊得目瞪口呆,幸得当时没戴眼镜,否则眼镜肯定跌得粉碎!
《晁氏客语》说,一次,王安石托人卖黄金,按“铢”零卖的黄金少于原来的“两”数。王安石起了疑心,十分恼怒。小王雱在旁劝解道:“铢铢而较之,至两必差!父亲,您这又何必!”王安石大笑而解。
小王雱极度崇拜父亲,曾给王安石画了一副像,并题词称赞,云:“列圣垂教,参差不齐。集厥大成,光于仲尼。”即认为父亲是远超孔子的“大圣人”。
王雱弱冠时,就已“著书数万言”,治平四年(1067)进士,作了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作策二十余篇,极论天下事”。当有人嘲笑他诗文甚佳、却不会作词时,自负的王雱如何受得?当即拉下脸来,沉吟片刻,挥笔填了一首《倦寻芳慢》,令嘲笑者不能不服,乖乖闭了嘴:
“露晞向晓,帘幕风轻,小院闲昼。翠径莺来,惊下乱红铺绣。倚危栏,登高榭,海棠着雨胭脂透。算韶华,又因循过了,清明时候。 倦游燕,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怅被榆钱,买断两眉长皱。忆得高阳人散后,落花流水还依旧。这情怀,对东风、尽成消瘦。”
这首词咏叹春愁,笔调细腻,词语婉媚,写得相当妩媚动人。在“露晞、帘幕、小院、翠径、海棠”的美景中,感叹“算韶华,又因循过了”,并惆怅“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由景及情,情景交融,风韵翩翩,传诵一时。
但与婉约含蓄的小词风格迥异的是,青年王雱的性格豪纵骄傲,睥睨一世。他政治紧追为父,积极支持父亲改革,是王安石变法的最有力助手;他对政敌的态度也相当强硬,“常称商鞅为豪杰之士,言不诛异议者、法不行”,是绝对的“鹰派”。
一次,王安石在家里与程颢等人谈论新法,颇为改革受到的阻扰焦虑、伤神。王雱散发赤脚,披着衣裳从屋子里走出,大刺刺坐到他们中间,大声怒喊:“将韩琦、富弼这几个糟老头子,拖出去砍了,新法立即可行!”王安石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他,道:“儿子,你错了!”程颢本就迂腐得很,立刻板起面孔,一本正经道:“我们在谈论国家大事,你一介小孩,不得胡说八道,姑且退下!”王雱愤然离去,兀自不平。
可是,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表面桀骜骄倔、实在脆弱敏感的王雱受尽非议、折磨,逐生“心疾”,不能上朝,不得不病休在家。
然而王雱在家,急躁难耐,竟然精神错乱,怀疑妻子庞氏的忠贞,日日与她寻是非,为小事争吵;对亲生婴儿也疑神疑鬼,“以貌不类己,百计欲杀之”,终于弄得儿子惊悸而死。庞氏凄苦不堪,只能躲进一间小楼,日夜哭泣流泪、吃斋念佛而已。王安石见儿子的病无好转迹象,十分可怜儿媳的遭遇,作主让他们离了婚;又认为庞氏并无罪过,担心庞氏背上“休妻”的恶名,还亲自为她挑选了一个好夫婿,相当隆重地“改嫁”出去。
“王太祝(王雱)生前嫁妇”之事,在《东轩笔录》、《墨客挥犀》、《孔平仲谈苑》、《事实类苑》等宋人笔记中,都有记录,当时传为美谈,可见不假。但后来,《东皋杂钞》怀疑这事的真实性,说什么“人即失心,亦无遽嫁其妇之理,荆公虽执拗,当不至是”,云云。
王雱和庞氏的感情究竟如何,正史未见记载,但《历代词人考略》卷十八引《古今词话》说,庞氏改嫁后,王雱作了一首词,取名为《眼儿媚》(又名《秋波媚》):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这首词柔媚缠绵,细腻含蓄,抒写春半相思之情,景极工丽,情极婉媚,怀旧日之情,表现了伤离的痛苦和不尽的深思。“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追怀既往的感情,寄托相思之苦,情思缠绵,欲言不尽,可见王雱的矛盾愁苦心态。这也是《眼儿媚》词牌的来历。
王安石再度为相后,原来的得意助手吕惠卿担心他威胁到自己的位置,不停地在神宗皇帝赵顼面前挑拨是非,既打压王安石弟弟王安国,又反对加封王雱为龙图阁直学士,极力排挤王安石。熙宁九年(1076年),“心疾”未愈的王雱见吕惠卿竟然恩将仇报,急怒攻心,就带病上朝,背着王安石,指使人给吕惠卿罗布罪名,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料,把柄落到吕惠卿手里,老谋深算的吕惠卿伺机将脏水泼向王安石,将当年与王安石来往的私信都上交皇帝,令皇帝对王安石顿生嫌隙。王雱事败后,忿恨、内疚和愧恨交集,病情急剧恶化,当年去世,年仅三十三岁。
王安石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无限悲痛,万内俱焚,哭得死去活来,作了《题雱祠堂》祭奠:
“斯文实有寄,天岂偶生才?一日凤鸟去,千年梁木摧。烟留衰草恨,风造暮林哀。岂谓登临处,飘然独往来?”
“凤鸟”是世人对孔子的尊称,“千年梁木”是孔子的自谓之词。时人本就对王雱称赞王安石“光于仲尼”非议多多,现见王安石还把儿子比成孔子,更是一片哗然,连《邵氏闻见录》也说:“父子相圣,可谓无忌惮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