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起义过程中,即信用浙东儒生,参与谋议。在称帝的前一年,于官室两庑书与宋儒真德秀的《大学衍义》,以备“朝夕观览”(《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四)。去曲阜祭孔庙,赞扬“仲尼之道,广大悠久,与天地相并”,并表示他的行政,即在于“明教化,以行先圣之道”(《明太祖实录》卷二十六)。于洪武十七年(一三八五年)规定,乡会试四书义以朱熹集注,经义以程颐、朱熹等注解为准,程朱之学由是成为官方学术。
明成祖锐意提倡程朱理学,命胡广等采摘宋儒一百二十家著作,编成《性理大全》,阐扬理学观点。又命纂辑《四书大全》、《五经大全》,为士人应科举者必读之书。《明史·儒林传序》说:“明初诸儒,皆朱子门人之支流余裔,师承有自,矩矱秩然。”开国文臣宋濂师承理学,国初文事,多由他策划。理学家为巩固明朝的统治,力倡个人修养,躬行实践。宋濂弟子方孝孺在靖难之变中追随建文帝,明成祖以灭十族相威胁,他终不改节。曹端(一三七六——一四三四年),专心性理,以静存为要,父母丧,五味不入口,庐墓六年。历任霍州、蒲州学正,清廉自矢,死后贫不能归葬。仿《太极图说》著作《川月交映图》,又为宋儒《太极图说》、《通书》、《两铭》作释文,但学术上并无创见。薛瑄(一三九九——一四六四年),终生研读性理诸书,撰《读书录》,认为理学已很完备,在识见上已不能有发见,只是照着要求去做就可以了。擅权的宦官王振,与他同乡,提升他为大理寺少卿,他拒不拜谢。王振侄王山陷人以罪,薛氏为受害者改正,自身险遭杀身之祸。当时人尊称为“薛夫子”。隆庆六年(一五七二年)被奉入孔庙从祀。
吴与弼(一三九一——一四六九年),江西崇仁人,青年时代读洛闽诸书,几年不下楼,中年家贫,亲自种田,“非其义,一介不取”(《明史》卷二八二)。英宗复辟以用贤征召,至京,坚不出仕。著作《日录》,“至于学之之道,大要在涵养性情,而以克己安贫为实地”(黄宗羲《明儒学案·师说》)。但他为天顺初年当权的石亨家谱作跋,自称为“门下士”,不免趋附权势之讥,后人多有非议,是自然的。
胡居仁(一四三四——一四八四年),撰著《居业录》,学业上主张以忠信为先,行为上持敬,所以读书处取名“敬斋”。他认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不是为取功名求闻达。“与人语,终日不及利禄”(《明史》卷二八二)。他与陈献章都是吴与弼的弟子,但认为陈的学术观点近于禅悟,将危害学术。他的学生余祐,著作《性论》三卷,教人学程朱,一定从诚敬入手,学者只有去掉不诚不敬,才能成为完人。
陈献章(一四二八——一五二○年),广东新会人,乡居白沙里,人称白沙先生。万历初从祀太庙,追谥文恭。青年时代发愤读书,觉得无所得,于是舍博求约,静坐深思,从而懂得自然、人事的道理,处理事物,随心所欲,对圣贤之学,理出头绪。此后,他把静坐的功夫教给学生。有人批评他是佛学的参禅悟道,他辩解说,这是形似,而实质不同。但究竟不同于何处,并没有说出来。他受了佛家禅定的影响,学术上强调“此心此理”,认为人兽的区别就在于此。他说人们终身追求的就是理,这理“干涉至大,无内外,无终始,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会。”一但懂得理,“则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明儒学案·白沙学案》)。他笃信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之说,认为大道不行,是“七情交织,人欲横流”造成的,如果不明道理,即使能普济群生,一匡天下,也是凭一己私意而行,不能成正果,归根结蒂是要存天理,灭情欲。陈献章的“万化我出”,“宇宙在我”等说法,表明他不同于朱熹的客观唯心论,而接近于主观唯心论。他在《道学传序》中讲:“学者不但求之书,而求之吾心”(同上)。程朱理学基本上是属于客观唯心论,明初理学家也是如此。陈献章从主观唯心论立说,别开新径。所以黄宗羲说:“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同上)。他的学说经由弟子张诩、林光、湛若水等得到传扬。
娄谅(一四二二——一四九一年),也曾从吴与弼受学,著《日录》、《三礼订讹》各四十卷。他讲理学的“敬”,“以收放心为居敬之门,以何思何虑,勿忘勿助为居敬要旨”(《明儒学案·崇仁学案二》)。
陈献章弟子张诩(一四五五——一五一四年),为其师辑成《白沙先生遗言纂要》。他信奉濂洛家言,认为“足以羽翼乎经书,而启万世之蒙”(《白沙先生遗言纂要序》)。成化时中进士,辞不出仕。他的学术特点是“以自然为宗,以忘己为大,以亡欲为至”(《明儒学案·白沙学案二》)。李承箕(一四五二——一五○五年)考中举人,不仕。从陈献章学,献章对他所谈甚广,惟不及治学之道,要他自己悟出方法。他的学术观点崇尚自然,以忘己为大端,以无欲为至高境界。湛若水(一四六六——一五六○年),号甘泉,历官翰林院编修、南京国子监祭酒、南京吏礼兵三部尚书,著有《心性图说》、《格物通》。认为认识天理,有个由敬获得涵养,进而懂得天理的过程,要自始至终主敬,为人存敬,就会戒慎恐惧,欲望变少,使得心性不被蔽塞,这就萌发了天理。如果对任何事情都达到这样功夫,即有了涵养,就懂得存天理了。他说的天理,具体化就是仁义礼智。他认为在“上下四方之字,古往今来之宙”的宇宙间,人的心性原是一个事物,因为敬的诱发,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产生了,于是有了仁、义、礼、智,发展而为天地间的万事万物。
明初思想界为朱学所控制,人们对于朱熹亦步亦趋,“非朱氏之言不学”(何乔远《名山藏·儒林记》),吴与弼以后形成崇仁学派,影响较大,后又分出陈献章的白沙学派。明代共有四个儒者被奉入孔庙,其中有崇仁门徒胡居敬、陈献章二人,占了一半。当此派兴盛之际,王阳明创为心学,风靡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