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颜晓曦,女,22岁,大四学生
记录人:本报记者 陈琳
这一天,阳光出奇的好,颜晓曦十指交叉,眼神飘向了远方,蓝的天,白的云,好似她身后纯美的幕布,人与景合成了一幅艺术馆墙壁上耐人寻味的油画。她仿佛嗅出在那万里云端,一缕属于刘立的味道。
“他应该已经在飞往加州的班机上了……爱情,原来真的只是别人漫不经心的播种,自己一个人朝朝暮暮的耕耘。”话打住的一瞬,她泪雨滂沱。暖暖的风中氤氲着花香,淡淡的,一如大二那年的夏天。
围剿
2006年6月一次期末小考结束后,我被疑为考试作弊的“告密者”,背上了破坏集体荣誉的骂名,同学们对我怒目相向,我被彻底孤立了。
上英语课,我刚落座,旁边的两个女生马上起立,窸窸窣窣地挪到了后排,不到30秒,我前后左右的人全部自动清空,黑压压地挤到了前后两片,留下中间三排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时髦的英文女教授夹着课本推门而入,讶异地抬了抬金丝眼镜:“怎么回事?”后排扬起一个阴阳怪调的男声:“中间三排座位坏了,全部维修。”
在全班的哄堂大笑中,我不堪凌辱,提起书包冲出教室,身后听见有人冲着我喊:“别理她,活该!”
体育课的对抗赛上,被分配和我一组的同学宁愿落单,也不愿和我结成对子参赛。因为找不到合作伙伴,我满场子干着急,结果这项未完成的考试任务拖了我学期总成绩的后腿。等我勉勉强强入围奖学金候选人之列,在举手投票的班会上,我的名字被涂上一个大大的鸭蛋,平生第一回,我与奖学金擦肩而过。而以前牵手挽臂、耳鬓厮磨的同寝室姐妹,更是故意疏远我,早晨起床,不是拖鞋被扔进脸盆,就是牙刷莫名失踪。看着我翻箱倒柜地找课本,昔日说要永远做朋友的女孩居然捂着嘴巴偷笑。
一个根本没做过坏事的人,为什么必须承受众人的惩罚?当教室不再是学习的场所,我只有逃课,不愿去面对那一道道鄙视的目光,而寝室,也仅仅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了。
那个夏天似乎很漫长,没有被人言蜇到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那滋味有多痛苦,多寂寞。
7月初,傍晚,下过一阵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尘土气息,闷得让人喘息不匀。还有最后两门考试。快要放假了,我终于可以暂时逃离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了。
自习教室的灯一盏盏地灭掉,离宿舍熄灯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宁愿在外游荡,也不要和那几个外表楚楚动人内心冷漠无比的女孩共处一室。一口气爬上系办公大楼的天台,在冰冷的石板边缘坐下,双腿自由地在高空中来回摆动,仰望夜空,繁星点点仿佛触手可及,银河浩瀚仿佛温柔的眠床,我忽然感觉好累,也许飞身一跃,到大自然的怀中,从此可以解脱。“危险!”伴着一声断喝,我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拖了下来。接着,手电筒的光在我脸上晃了三圈,光晕中,我只看到一个男人高大的轮廓。“原来是你,颜晓曦,没事了没事了。”手电筒倏地灭了,黑暗中,隔着1厘米的距离,我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漂亮侧脸。“刘老师——”“哇”地一声,我痛哭失声。
这个把我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人叫刘立,系里教专业课的青年教师。那天,他备课到很晚,上天台来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听着我的哭诉,刘老师一言未发,只是轻缓地拍着我的肩。时隔两年,我始终记得那一晚,他掌心的温度,胜过世上任何语言,如参天大树般笃实、牢靠,比镇静剂更让人沉静、安心。“回去吧,做个好梦,明天的太阳会很烈。”我擦了擦咸而涩的泪,点头。
那些日子以来,数那晚我睡得最沉。梦里,一座桥头,流水穿过,凌波澄碧,我和刘老师望着天,谈着心,日子无忧无虑……
萌动
朦胧中,电话铃声响起,我极不情愿地将美梦打断。“颜晓曦,快收拾一下,我在实验室后面的小树林等你。”没等我彻底清醒,刘老师已经挂断了线。我跳下床,拿出军训时的速度,三分钟内火速出门。
夏日薄雾中的树林,晨曦穿肩而过,刘老师一袭浅色练功服,屏息凝神,悠闲地打着太极拳。“一起来,跟着我做就行。”我连忙笨手笨脚地模仿起来。“练太极可以达到内心最大限度的平衡,当事情无法改变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博弈。”刘老师话中有话,一语道破天机。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如那清晨初升的太阳,破茧重生。
第三天,刘老师叫我上图书馆帮忙整理学术资料,他说是金子就该发光发亮;第二个礼拜,我荣幸地作为第一位登门客,参观了他的单身宿舍,炉子上炖着绿豆汤,他笑言厨艺不精,汁都熬干了;第五个学期,他断言我是学专业的料儿,鼓励我早点准备考研……青春的路,他领着我走了很久,直到将我内心的黑暗渐渐清空,我知道,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等到落叶飘飞,他生日的那天,我决定把对他的爱慕和盘托出。
2007年11月20日,我约了刘老师点燃他29岁的生日蜡烛。出发前,我仔细地在写满心事的日记本上扎了一串漂亮的金丝带,扉页上的钢笔印清晰可见:献给心中的太阳。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包,一路上,演练着表白的台词。
“生日快乐!”我拉开纱门,兴冲冲地走了进去。一名长发飘飘的女子从刘老师的床榻上起身迎上来,温婉如水,笑靥如花。“颜晓曦,我常跟你提起的学生,海晨,我未婚妻。”“哟,是个漂亮女孩,你还真有眼光。”那个名叫海晨的女子和善地望着我,不忘打趣。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好像被人高高抛向半空,又重重地摔下。
刘老师和海晨是大学同学,两年前,海晨考上了研究所,去了外地念书,打算一毕业就回武汉来结婚。听他们说着大学时代的趣事儿,做着亲昵而温暖的小动作,我波澜不惊强颜欢笑的表情下,小小世界早已分崩塌陷。
躺在床上,我花了48小时,不分白天黑夜地想和刘老师之间的事,在流汗的手心里反复写着“刘立”,我想,起码他很幸福,这一点足够支撑我一个人继续面对未来。
我有气无力地从床上坐起来。下课了,同屋女孩鱼贯而入,故意大声地讨论着,“有的人真不要脸,以前告密,害得同学毕业不成,现在又勾引老师,想夺人所爱。”“就是,就是。”其中一个边附和,一边死劲瞪了我一眼。钻心的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得见,唯独我像个瞎子?
重生
不久,关于我和刘老师师生恋的流言几乎传遍了整座校园,惊动了系里领导,我和他分别被叫去谈话。作为系里重点培养的学术骨干,刘老师承受了不小的舆论压力,虽说清者自清,但流言蜚语的暴风骤雨实在太强烈,为暂时避开不利的风头,领导决定派他出国交流,在美国完成他正在进行的博士研究项目,手续办得顺利的话,3个月后就会出发。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我感觉自己沦落为一名身无分文的赌徒,彻彻底底地输了。上午10点10分,我颤颤巍巍地举起小刀片,在一片殷红中晕死过去,那一觉,好像睡了很久……
在某个清晨醒来,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大,刘老师焦急的脸庞如万花筒般,一块一块地在眼前闪烁、晃动,慢慢地清晰,展开。意识完全清醒的时候,他掌心的热度从指尖传递而过,我知道自己又活过来了,有他在,我似乎永远无法切断生命之线。“如果你想我安心离开,就必须得学会打太极,手起手落,推送翻转,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绝处总能逢生。”不是责备,不是痛骂,而是抽离错误本身的开解,刘老师总是这样,理性,从容,劝过无痕。我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好好活着,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颜晓曦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告诉我,出院的那一天,她把曾和刘老师走过的校园小路,重新走了一遍,然后爬上楼顶天台,烧掉了那本日记。她没有去机场送行,而是给刘老师发了19个字:学着坚强,是一件让爱的人、让自己都舒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