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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荻之美

发布时间:2020-09-07 08:46 来源: 抚州日报
  

传道授业解惑多年,对古汉语中的一些特定词汇颇感兴趣,譬如“桑麻”“藜蒿”“藤蔓”等等。从组词的角度分析,以上每个单音节的词都能指代一个特定的植物,然而相关的两个单音节的词并列合成之后,其内涵就更加丰富了,其外延相应地也有所扩大。“芦荻”这个词汇亦是如此,特别是在深秋时节,能让人浮想起那诗一样摇曳的身影,那竹一样柔韧的风骨,那美一样的婆娑形态来。

“芦”与“荻”都属于多年生草本植物,一般生长在水中、水边或者沼泽地里。从外观上看,两者既没有花的美貌,也没有草的娇柔,更没有树的雄悍,那单薄的身子似乎弱不禁风,那脆弱的枝条仿佛不堪须折,几乎达到难分伯仲的地步。至于《诗经》中的“蒹葭”,到底是芦还是荻,人们到现在也莫衷一是。不过它们之间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纤柔且心虚者乃芦,强脆而心实者为荻。故而最直接的辨认方法,就是拿刀剖开它们的内茎,用肉眼进行察看。民间常常把芦和荻两者合称,把荻称为芦的也很普遍。明代的解缙就有副对联云:“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其实芦苇不可能生长在墙上,除非你能保证水分充足的供给。长在墙上的应该是荻,它能牢牢地扎根在城墙的石缝中,基部形成一个极紧密的圆墩状,即使严重干旱,来年照样发芽长叶。从这个角度分析,荻的生命力或许比芦更要顽强一些。所以芦荻之美,首先美在它们不惧风雨而挺立,不逐名利而生长,不卖矫情而温柔——这是它们的敦厚品格,也是它们的坚韧禀性,更是它们的孤傲气节!

我的老家地处皖西南的长江北岸,那里沟渠纵横,河网密布,在我的记忆里,那一丛丛的芦荻始终都在紧紧地簇拥着,无声地交流着。早春时节,它们的话题或许是竹外的桃花,或许是春江的水暖,或许是欲上的河豚;炎炎夏日,它们的议论或许是垂钓的蓑翁,或许是俯冲的翠鸟,或许是绰约的荷莲;即使是在山寒水瘦、万木萧疏的冬季,芦荻的腰杆依旧挺拔,就像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寒风中肃然屹立,风刮过来,那枯败的叶子飒飒作响,这分明是生命的强音,我听得真切,也听得仔细,耳朵也被这原生态的声音过滤了——洁净,舒畅,爽快!这种美,绝对是天籁之音,犹如小征泽尔指挥演奏的一曲乡间音乐,凝缓质朴,清新温婉,虽无任何伴奏和修饰,却透溢着一种回天的力量,一种不可名状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美轮美奂的视觉盛宴。请看,它们头顶之上那一簇簇怒放的花絮,在习习的秋风中左右摆动,升了又落,落了又升。我的眼睛随着那絮海的波浪上下起伏,我知道这肯定是芦荻向金秋打出的旗语。这些奶白色的、灰白色的、微红色的旗语,仿佛大师手下的一幅幅素描,虽然无香无味,却有一种极具穿透力的韵致扑面袭来,特别是那铺天盖地雪一般的白,白得明闪闪地晃眼,白得没有一点瑕疵,白得使人的灵魂都能受到一种净化。我真想无限地延伸我的手臂,将这一大片一大片飘逸的纯净的白云似的芦花,尽情地揽进我的怀里,在人迹罕至的冬天取暖,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抒情。进而,我把这芦荻的花絮想像成一面硕大无比的镜子,我相信它能照见我的过往,也能照见我的去路,更能照见我灵魂深处的卑劣与龌龊来。

而在古人的诗文中,“芦荻”却常常成为感伤与怀旧的代名词。无论是白居易的“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还是刘禹锡的“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抑或杜荀鹤的“秋风忽起溪滩白,零落岸边芦荻花”,这种意外之意、象外之象所蕴含的凄美,实际上也是一种美呀!
芦荻之美,更美在思想的寓意上。西方哲人帕斯卡尔有句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芦荻如旗,那至柔至坚的苇秆,举着的就是一颗不肯屈服的思想之颅,它让我们面对萧瑟的天空和猎猎的西风,永远保持淡泊从容的心灵,永远恪守担当有为的准则……

钱续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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