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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卫

发布时间:2020-06-29 07:39 来源: 抚州日报
  

四卫是一个村庄的名字,也是一个人的名字。

四卫姓赵,在村里生活了七十多年,年轻时当过村长。他从小听老辈说,村子四周有河港环绕保卫,因此得名。四卫村是个古村,出过不少名人先贤,也留下众多明清老屋。

数年前,村里还住着十来个老人和小孩,年轻人迁到城镇居住,大多外出打工了。平日里,村里静悄悄的,连公鸡也懒得打鸣,狗也不想吠一声。一年夏天,村外河港洪水暴涨,淹进村里。于是,最后几个村民也迁到三里外的公鸡镇上居住。无人居住的四卫村,就像蝉羽化后留下的空壳。

可四卫在镇上住不惯,更看不惯四卫村的败落。他每天都要来村里村外“巡视”,顺便打扫卫生。四卫先是来到村前的月塘边,看村里的总门楼,然后去看村中的“清风鹤琴”老屋,再看“芳云玉尺”“水木清华”“双峰耸翠”等老屋,接着看“大夫第”“师倚楼”“忠勋第”“儒林第”“进士第”等老屋,最后看“俭德流芳”老屋。转完一圈后,四卫发现老屋门额上的石匾还在,门前的石狮子没被搬走,墙上的窗雕没被撬掉,厅堂里的旧水车、青铜香炉和雕绘着荷花鲤鱼的大石缸也没被盗走,他心里总算踏实了。

就在前年,村里遭到盗贼的光顾。那天,四卫过七十大寿,大清早便来祠堂里点烛、焚香、贴寿联,猛然发现祠堂门侧的一对石狮子不翼而飞,就连大门上面的石匾“赵氏宗祠”也被人撬走了。四卫慌了神,跑到其他老屋前检查,发现几乎每栋老屋的石匾都被撬掉,留下一个个大窟窿,就像盲人的瞎眼。四卫欲哭无泪,从此每天都来村里看看,甚至晚上也独自住在老屋里。
去年,经四卫和村民多方争取,四卫村得到上面不少扶贫拨款。于是,村里村外铺了水泥路。村前的月塘也被拓宽挖深,引进清水,养了锦鲤,塘边还围了汉白玉栏杆。老屋均修缮一新,大门上都换上新石匾。尽管找不回失窃的旧石狮和原石匾,但也只能这样了。

四卫来村里的次数太多,老伴常嘀咕:“你索性待在村里,别回镇上来。四卫村又不是你一家的,就你去守村,图个啥?”

就连四卫的发小文发叔也忍不住挖苦道:“四卫村建得再好,也没有人来观光,更不会被开发。莫非你还能在村里孵出金鸡蛋来?”

“种好梧桐树,自有凤凰来”,四卫依旧每天来村里走走瞧瞧。你瞧,他来到师倚楼前,在窗外栽了一丛芭蕉,顿时平添了几分古韵。师倚楼高两层,庭院深深,始终不为外人知晓。像这种富有文化底蕴的老屋,村里有不少。四卫可忙啦,今天在这栋前栽一丛芭蕉,明天在那栋后种几根修竹,后天又在巷头巷尾养几盆紫茉莉和鸡冠花,大后天又去墙角栽络石藤、薜荔藤,去天井旁摆几盆吊兰和虎耳草。可以说,一年四季四卫都没闲着。

老伴说四卫“瞎折腾”,吃饱了撑着,力气没处放呢。

四卫便笑道,总有一天村民会重返村里。四卫还说村里迟早会被有眼光的人相中,比如打造影视村,成立文艺创作基地,建农耕文化博物馆等。他仿佛真的看到演员来村里拍戏,作家来村里潜心创作,画家来村里写生呢。

老伴笑话四卫想多了。四卫便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锻炼身体好了。老伴说不过,懒得管他。于是,四卫便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村长,天天照看老屋,还不时补栽花草,清扫垃圾。

一日,四卫站在村口,看到几辆小轿车开进村来。四卫一边带路,一边解说。几位游客连连夸赞四卫村环境清幽,像世外桃源。总算遇上知音,四卫甚感欣慰。

翌年春天,四卫又在村外栽满芦苇,还有芒、荻、白茅等。这年深秋,四卫村外芦花飞白,河畔泊着几只渔舟,船上栖着好些白鹭。游客也渐渐多起来。这天午后,又来了一批游客。有人情不自禁地说:“芦花深处泊孤舟。这里真是隐居的好地方!”大伙笑着附和:“等退休后,我们都来这里养老!”他们说着笑着,走进村里,猛然看见村头矗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题三个绿色大字:隐士村。

只是四卫再也看不到了。一个月前,四卫去世了,彻底归隐了,隐没在村外的茫茫芦花中。

李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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