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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薯相伴的岁月

发布时间:2020-06-29 07:38 来源: 抚州日报
  

端午节前,夜间下过一场雨,第二天,山里人都忙着整地栽薯。

一根长薯藤按每四个节剪一段,作为薯秧,栽时,下两个节埋在土里生根结果,上两个节留在上面吸收阳光雨露。任何作物都有它最适宜的栽植期,端午节前栽红薯,埋在土里的两个节,节节长薯。想着节节长薯的丰收情景,劳动因快乐而变得轻松。

仲夏的南风,一遍一遍吹过坡上的红薯地,清早去地里看,你会惊喜地发现地里拽出来了一大截,片片薯叶上托着露珠,明亮晃眼。几场南风过后,绿油油的薯藤便爬满了田垄和地沟。这时,每块红薯地,你都可以当画看。

薯梗是吃不厌的菜。村前、村后、道路旁都是红薯地,你看到哪家地的红薯藤长势好,就到那掐薯梗。山里人炒薯梗放朝天椒干,淋点冬酒酿,炒出的薯梗又香又辣又脆。小孩子两片薄嘴唇被辣得鲜红,嘴巴不停地吸气,但还是要吃。这又香又辣又脆的炒薯梗,人们从夏天一直吃到秋天,到了冬天没有薯梗吃,但只要有人提到它,人们便充满了对吃薯梗的期盼。

九月,是收薯的季节。一道道缓坡地里,一畦畦地垄边,女人拿镰刀割薯藤,扎成一把一把,挑回家做猪饲料。割完了薯藤,现出了开皲裂缝的地垄,男人握锄看准薯蔸挖下去,一锄一锄连根带泥的红薯出土了。刚挖出的红薯,水泱泱的浅红色,男人不停地挖,身后红薯铺了一地。

若是霜降前挖薯,山里人在薯地选种,挑选那些男人拳头般大,有根又没有破皮的做明年的薯种,铺开在地里晒上半天日头,窖藏。种好一半收成,这是庄稼人的经验。选好薯种,再选的就是准备窖藏到明年开春吃的红薯。这些红薯数量较多,只要挖时小心,没破皮的都可以,和薯种一起窖藏。薯窖就在红薯地边朝阳的山塝上,薯窖口只有脸盆大,但里面体积很大,满满一担谷箩的红薯放进去才能装满,然后用两块杉木板封口,最后还要和黄泥涂抹,把木板掩盖起来。这样做一是密封不让空气漏进去,二是怕田鼠糟蹋。

深秋的一天,有个小伙在坡地挖薯,一个美丽的姑娘路过红薯地边。小伙子看见了随口唱道:哥在坡上捡红薯哟,妹从坡下路边过,只因斜睨妹一眼,错把土块捡进箩哟……姑娘听到山歌声,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小伙看了,挑一担满满的红薯回家,肩上的扁担一颤一颤和脚步产生共振,被脚步带起的风也跟着他一起快乐起来。收完红薯,小伙子托的媒人就来踢姑娘家的门槛儿。姑娘父母打探到男孩家境还好,人老实,勤快,品貌与女儿般配,一拍即合。一生一次的幸福婚姻竟是红薯联姻,这让山里小伙想想都觉得吃红薯有味。

薯是半年粮。收到家里的红薯,摊放半个月,薯开始生糖,变得又粉又甜。一个冬天,山里人早上吃薯煮粥,中午吃红焖薯。孩子老人各端一碗薯,蹲在大门口的阳光里吃,孩子吃得笑靥点点,老人吃得舔啧有声。当年,收到家里的红薯,一半当粮吃,一半用来磨薯粉。每百斤磨烂的红薯经过滤可得十五斤雪白的薯粉。每家每户要磨出百十斤薯粉,装在一口大水缸里用井水养,每天换一次水。一个星期后,那些过滤时不慎漏下去的薯渣会浮在表面,在换水时除去,缸里的薯粉变得雪白纯洁,挑上一个大晴天,开缸摊在谷垫上晒,边晒边用手把薯粉块搓成粉末。晒上三四个日头后,看到薯粉会随风腾起白烟,要趁薯粉上还有阳光,把它收藏在早准备的几个瓦瓮里。

逢年过节、办生日酒宴都要搓薯粉丸子,用鸡汤备料,撒些姜丝葱花,是乡村永远的美味佳肴。吃这道美味需趁热,一桌人吃得热气腾腾,直至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只觉得全身舒畅。薯粉还可加工成薯粉丝。薯粉丝本质虽还是薯粉,但形状变了,它不仅可做酒席上的美味,还可煮满碗。满碗是山里自成的风俗礼仪。那些刚娶了媳妇的人家,媳妇的父母或兄弟第一次来了,一进门就要煮满碗招待。煮满碗就是用鸡汤煮粉丝,每人捞一碗,再在粉丝上放四个熟鸡蛋,再加一个大鸡腿,双手端着送给他们吃,表示对媳妇家人的尊重。媳妇怀头胎请裁缝来做婴儿衣,完工的那天,要为裁缝煮满碗;建房子、上梁的那天,要为木匠煮满碗,这样做是为了表示对手艺人劳动的尊重。

现在的山村,大多无人居住。我是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偶尔回一次老家,路过村口,再也看不到绿油油的薯藤和薯叶上明亮的露珠,那里只是一块地,长满了巴茅和野草。回忆和薯相伴的岁月,充满了怀念,但愿过往的岁月能新生!

侯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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