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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角

发布时间:2020-06-15 08:22 来源: 抚州日报
  

我不能不写菱角了。每年夏天,我居住城市的街头巷尾,便有些挑着菱角叫卖的女人,有些水果店也有菱角卖。望着这一担担、一堆堆煮得有些黢黑的熟菱角,我就会升腾起一种乡愁。小小的菱角啊,实在承载了我对故乡太多的依恋和怀念。

我的故乡是江南水乡,记忆中,凡是有水的地方便总有菱角,一大片,一小处,哪怕是星星点点的两三个,也不怕寂寞地生长着,开出浅浅淡淡的小花。我关于故乡的印象很大程度上寄托在这尖实的菱角里了,而关于菱角的回忆又集中在采菱和吃菱上。

仲春时节,家乡的人们在河道和池塘里种植菱角,把菱角苗的根部包上泥土,用力往水中撒播,像抛秧一般,菱角苗的根就会长在水底的淤泥里。菱角扎根下去,日复一日地成长、分蘖,由小见大,由疏而密,渐次成熟。采菱的日子是我童年最欢乐的时光。一艘艘小船在水面上自如地浮着,采菱的多半是妇女,她们一边说笑,一边采菱,兴奋的心情总也压抑不住,或唱一段民歌小调,或抓一把菱角你投过来我掷过去。唐朝诗人刘禹锡被罢黜江南时写过不少名篇佳作,其中就有一首《采菱行》,非常生动而细腻地展示了当时女子采菱的情景:“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鸾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紫色的菱角如锦缎一样飘荡在水中,采菱女子连原本心仪的帅哥也顾不上了,争先恐后划着船去采菱角,可见采菱角的吸引力。

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采菱角的多是女子,而挖莲藕的却多是男人?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女人是水,男人是泥吗?当然也有半大不小的愣头小伙来采菱,有时某个顽皮的小子一头扎进水中,潜到同伴的船底下,猛地把船掀翻,还未等对方反应过来,嘴巴又被戳得生疼,那是一只菱角被塞进嘴里。水乡的孩子个个都是戏水的好手,在这样的打闹中,船头已有了一大堆水灵灵脆生生的嫩菱,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丰收的喜悦。毕竟是在水中,有一定的危险性,我就曾听说有人下水摘菱角时被藤蔓缠身,以至溺水身亡的惨剧,所以十岁以下的孩子,家长是不准他们下水的,但他们也不甘寂寞,站在岸边看,有的嚷嚷:“快扔两个过来让我尝尝!”有胆大的趴在岸石上,扯住离得近的菱角藤蔓,学大人一样摘取菱角。疫情期间,儿子在家上网课,学了宋代诗人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诗曰:“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儿子背诵这两句诗时,我就想起以前在老家摘菱角的场景。

说到吃菱角,可记忆的东西就更多。幼时只知菱角是可以当饭吃的,长大后才懂菱角含有丰富的淀粉、蛋白质、不饱和脂肪酸及多种维生素和微量元素。那年头,乡下人穷得丁当响,采回来的菱角多半放在锅里煮熟,再拿到镇上去卖,换回一些油盐酱醋或针头线脑。还有一部分剥去壳,将肉晒干收好,留在寒冬腊月煮粥吃,既营养又耐饥。我四岁那年,家乡遭了水灾,田里收成很少,到了冬天家里的米就不够吃了。大人指派我们兄弟俩去向邻家借米,可那时又有几户人家是富裕的呢?即使如此,淳朴善良的乡亲们每次都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归,他们接过我的碗,到里屋打开坛子,盛出小半碗菱角肉,“拿去煮些稀粥喝吧,总比什么也没有强。”从七岁失去双手,然后离开那儿,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了,故乡已不再清贫,故乡人也不再忍受饥饿的煎熬。但人们依旧喜爱菱角,当然不会再把菱角去壳晒肉了,而是或生吃或熟吃,都图个新鲜,还把嫩菱拌糖做冷盘凉菜摆上酒席,那完全是另一种风味了。

“湖上微风入槛凉,翻翻菱荇满回塘……飘然篷艇东归客,尽日相看忆楚乡。”诗人温庭筠在长安看到有人坐船东归,便想起自己的故乡,想起故乡的菱角。一个小小的菱角,承载了诗人思乡的愁绪,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赵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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