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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山栀子 相逢分外亲

发布时间:2018-09-10 08:15 来源: 抚州日报
  

我喜欢花,但倒也不是爱花成癖,更没有养花莳花的习惯。但我对于栀子花却情有独钟,在这里不妨说说我与它的渊源。

1941年,我们全家逃难到了临川县腾桥镇。我们是在1939年故乡奉新县沦陷时逃出来的,先在临川李家渡,后在鹏溪巷,辗转来到腾桥。

那时日本鬼子盘踞南昌,相距才100公里,日寇在南昌一带的兽行不断从难民的口中传来,令人发指,也引起不安。我家八口人吃饭,大半是老弱妇孺,面临乱世,百业萧条,田园荒芜,物价飞涨,难民谋生乏术,告贷无门。又身在异乡,举目无亲,无人援手,困苦万状,一言难尽。我家成年男子只有上山砍柴,下塘捞鱼到街上出卖,女人们便给香烟厂糊烟盒赚钱,孩子们也都各自谋生。腾桥街上每天都有露水圩,四乡的农民挑着农产品前来赶圩。因此,圩场上常常散落着黄菜叶和粉干,引起一群儿童争抢。好心的农民看着这些孩子可怜,在下市时干脆就把卖剩的蔬菜送给我们。但这些东西毕竟有限,难民们的眼光便转向了大山。腾桥多山,在戚姑山一带岗峦起伏,生长着很多野果野菜,难民中有许多人原是农民,认识野艾蒿、柴胡、荆芥、马齿苋、木槿花诸多野菜。这些也还罢了,最多的却是山栀子,简直是漫山遍野,采之不尽。于是我们全家上山,专采此物。

我现在才知道:栀子花原产我国,主要分布于四川、江苏、浙江、安徽、江西、福建、两广、云贵、台湾等地。我国栽培栀子花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本草纲目》说:“卮,酒器也,卮子象之,故名,今俗加木作栀”。陶弘景《别录》称作“越桃”,司马相如《上林赋》称作“鲜支”,而谢灵运则目为“林兰”,所以“越桃”“鲜支”“林兰”都是栀子花的别名。

栀子花在西汉魏晋时很被看重,负有盛名。《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千亩卮茜,其人与千户侯等”。汉代有栀茜园专门种植栀子,晋代宫苑不仅种植栀子,而且还设官专门守护。栀子之所以这样受重视,主要是栀子具有多种功用。它的果蒂可作染料,用于棉、毛的染色,还可入药。《本草纲目》说它花性平和,有清热凉血之功效。而最大的好处是,它的花瓣可以食用,如果碰上大荒之年可以养活人。这在荒政史上,历代典籍中都是有记载的。如明代鲍山的《野花博采》、朱棣的《救荒本草》、王磐的《野菜谱》、周履靖的《茹草编》等书中,对栀子花的功用,特别是在荒年救死的功德,是极口称赞的。栀子的品种较多,有大花栀子、小叶栀子,水栀子,黄栀子等。我们在腾桥采食的,当属黄栀子,“此花野生山中,花六瓣,色白,能结实,内呈丹黄色,土人取之为染料,其果子入药,即常用之山栀也。”说得不错,就是它了。它是我全家的救命恩物。

1957年,我在抚州地委办公室工作,因公出差来到腾桥,坐在汽车上情不自禁地注目腾桥戚家岭、临川脊一带山峦,栀子花是有的,但很稀疏。非常奇怪,在1941年夏天,这一带的栀子花却是开得十分茂盛,简直漫山遍野,一片银白、炫人眼目。那时,信佛的外婆常说:“这是老天爷怜悯众生遭此大难,不忍难民饿死,才降此灵栀子,救荒渡劫。”当然这是迷信,但不管怎样,这花确实救了我们,救了腾桥这一带数以万计的难民,没有它,在那个到处饿死人的岁月我们真不知何以为生?

我下车来到腾桥镇上,旧居没有了,被日本鬼子一把火烧成空地。1942年4月,日寇窜到腾桥奸淫烧杀,无恶不作,将腾桥街上两排店铺全部烧毁,也烧掉了一些民居。探望昔日友邻,尽皆不见,多数在日寇窜扰时死于非命。我独立街心,人皆不识,只有栀子花寂寞地开着,默默地注视着我这个前度刘郎。我触景生情,抚今思昔,悲从中来,潸然泪下,当即吟成五律四首,寄托对栀子花的无尽感激:

我爱山栀子,风姿朴且真。
无心争荣宠,挽首卧荒峋。
气馥随风逸,功多不自申。
人生贵奉献,岂独善其身?

最美山栀子,堪称植物英。
有心遗世泽,无意慕虚名。
丽质藏幽谷,馨香动玉京。
草木犹如此,予亦有同心。

徘徊众香国,沉吟有所思。
当效山栀子,不作寻常枝。
大义恒严守,清廉永自持。
书生虽老去,壮心无己时。

又见山栀子,皎皎出芳林。
花开朝浥露,秀发夜生春。
酷夏供欣赏,荒年可活人。
永记疗饥德,敬此揖清芬。

宋友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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