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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发布时间:2018-04-16 08:24 来源: 抚州日报
  

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可从小到大,她跟母亲却如方枘圆凿,常常是话没三句便脸红脖子粗。

母亲说她像父亲,不会说话,直来直去。她觉得母亲偏心,弟弟怎么说怎么做都好,而她就一傻大姐反顺不合意。

母亲每次说她不会说话时,嘴角还轻蔑地往上撇,这让她更恼火。索性破罐子破摔,对母亲说话更加刻薄。

弟弟买的东西,母亲不管看得懂看不懂,一律见人就炫耀:宝仔买的,老贵了!而如果换成她的,母亲则又是嘴一撇,鼻子轻哼,就算长白山买来的人参她也觉得是冒牌货。有一次,她带母亲去百货大楼买衣服,母亲看中一件外套,五百多,试了又试,舍不得。等母亲下楼她让丈夫返回去买,可母亲只穿了一二次,就拿去教堂奉献了,还抱怨她不该买,说洗一两次就起毛。还有一次,丈夫给她买了件打折的皮草,颜色她不太喜欢,满腔热情拿去送母亲,告知原价上万。母亲满脸不屑:肯定被骗了,你这白眼睛子——她一听心就凉了。

她不是不懂孝敬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土里刨食的父母将他们姐弟培养出来不容易。她也想小棉袄般贴心暖肺顺着母亲,讨母亲欢心,可不到三天,各自又原形毕露,一听母亲嘲讽的语气,她就控制不住,内心水火相煎一样难受。

好在她们相处时间并不多。小时候,母亲经常走村串户帮人做衣,她是奶奶带大的。所以母亲觉得她们关系融洽不起来,跟这也大有关系。后来,她在外上学,再后来工作、嫁人,回娘家便做客一般。

她性格其实很像母亲,都是不会轻易妥协迁就的人,一件事没百分百努力不会放弃。这性恪搁工作事业上,可能是好事,可搁生活中就讨人嫌了。比如母亲想让她把盆里剩余的苹果吃掉,会一而再,再而三提醒,直到她吃掉为止。而如果她不想吃,也一定不会迁就,所以这样的两个人放在一起,就像两块N极靠近的磁铁,只会互相排斥,难以相吸到一块。

父亲走后,老家就剩母亲,且百病缠身,高血压、胰腺炎、糖尿病。她跟丈夫商量,将母亲接来家中侍奉。

看到年轻时走路都带风的母亲,如今步履蹒跚,头也白了,背也驼了,她心里难受,下决心好好孝敬不惹母亲生气。

她跟丈夫都在政府做事,平日中午不回家。好在她家离菜场很近,旁边还有家大超市。她在超市买了卡,每月给母亲五百零花钱,让她自己想吃什么买什么,隔三差五还买些糖尿病患者能吃的水果、饼干放在家里。她知道一向节俭惯了的母亲即便有钱也舍不得买。她还给母亲办了老年卡,这样母亲出门去教堂做礼拜、会朋友就很方便了。

她陪母亲散步,耐着性子聆听母亲唠叨,下班第一件事便走进母亲房间嘘寒问暖。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相安无事生活了一段日子,摩擦还是来了。她做饭时,母亲会过来一把将火关到最小,说她火开大了;她洗衣时,母亲在一旁抱怨她没洗净;买把青菜,还被说成不新鲜……那天,她在超市给母亲买了双黑丝绒绣花鞋,母亲脚上那双运动鞋早已变形,跟母亲说了几次她都不肯买,她就自作主张买了。不想母亲非常生气,抱怨她不该在超市买,因同样款式在外面买更便宜,又说自己穿不惯这种鞋。她解释半天,母亲还是坚持让她退货,说退不了就送给别人。她一下就怒了:这不好,那不行,宝仔买的狗屎都是香饽饽!

其实她并不是吃弟弟的醋,而是心里不舒服,感觉母亲看轻自己。

弟弟在广东,说好接母亲去他家过冬。母亲早早便开始准备,今天买料做辣椒酱,明日买肉灌香肠,划算宝仔要多少,宝仔丈母娘要多少?后来又晒红薯干、买土鸡蛋,家里养的鸡,她自己舍不得吃,只说给宝仔留着……

元旦,弟弟过来接母亲,她大包小包帮着提上车,心里却赌着气,这去一趟像搬家一样。

整理母亲房间时,发现她枕底落下一个红包。她想母亲准是匆忙忘了。电话打过去,母亲淡淡地说:留给你的!再过21天,你就四十了!

她愣了,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再后来,她看到辣椒酱一罐罐整齐摆在壁橱里;香肠22圈留了9圈;冰箱里满满的土鸡蛋……
“黄花菜、笋干晒好了,帮你装在饼干箱里。”

“大油壶装的是黄豆,小油壶装的是黑豆。”

“红薯干我都用小保鲜袋帮你装好,想吃的时候,一袋袋拿出来就是。盐,我买了三包;鸡,我托人从乡下买了米皮糠……”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知道这辈子再没一个人会这样对自己,就算你经常惹她生气,就算受了无数委屈,就算老到百病缠身,依然想穷尽全力为你做一切事,因为她是母亲。

方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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